闽赣分水岭

福建武夷山市(原崇安县)和江西省上饶县交界之处高山连绵,峻岭耸峙,雄伟险要,气逝非凡,而分水岭就屹立在闽赣接壤之处,令人肃然起敬。而更令人遐思怀念的则是,一代巨儒朱熹每次从长期寓居的崇安外出访贤问道,均攀越分水岭而出闽。分水岭上雄踞着一个险关——分水关。它是汉武帝平定闽越王馀善叛乱时所构筑的(今已圯毁)。它既饱尝了当年汉军南下平叛时的滚滚征尘,也目睹了朱熹经常登临关山的奕奕风采。的确,朱熹多次北上江浙、西出湖南及赴京公务都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经过此地,留下了许多借景抒怀的诗篇。比如:乾道三年(1167年)九月,朱熹偕门生范念德、林择之从湖南潭州出访挚友张栻归来,遥望分水岭高耸在云雾之 中,家乡崇安即将到达,不禁欣喜地吟唱(《朱文公文集》卷九):

行尽江湘万叠山,家山犹在有无间。

数朝渐喜登关岭,涧水分流响佩环。

而最令人感到兴味的则是朱熹赴信州铅山县(今江西上饶县)鹅湖寺与著名学者陆九龄、陆九渊进行“鹅湖论辨”归来时驻足分水岭留吟的一首哲理诗了。这是一首题为《过分水岭有感》的五言绝句:

地势无南北,水流有西东。

欲识分时异,应知合处同。

这首阐述“求同存异”哲理小诗之所以令人感到隽永而咏诵不绝,因它涉及中国古代哲学发展史的一场有名论争“鹅湖之辨”,也表达了朱熹对不同流派学术论点的豁达态度。

“鹅湖之会”发生在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这年,朱熹正奉祠家居崇安,并不时到建阳新居“寒泉精舍”讲学著述。这时,浙江学者吕祖谦来访,二人合编《近思录》完稿之后,遂由吕祖谦发起倡议,邀请朱熹前往崇安邻县——江西铅山的鹅湖寺与陆九渊和他的哥哥陆九龄进行学术辩论,意图调和朱熹和陆九渊两派争执。陆九渊少朱熹9岁,抚州金溪(今属江西)人,是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家,时年37岁。他哥哥陆九龄,号子寿,两兄弟同创“心学”。朱熹接受了吕祖谦的参与论辨的邀请,便从建阳经崇安送吕祖谦返回浙江,并函请陆氏兄弟在鹅湖寺相会。二陆欣然应邀。会上两方展开了唇焦舌燥的争辩。辩论的内容,据《九渊年谱》载:“鹅湖之会,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命人泛观博览。朱认为陆之教人为简,陆认为朱之教人好支离。此颇不同。先生更欲与元晦辩,以为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复斋(九龄)止之。”先后辩论十日,到会者三、四十人。二陆盛气凌人,坚持己见,辩论中不能平心静气。争论的主题,据上述记载,主要就是:“教人”之法。陆九渊历来主张用“易知易从”的简易方法,发明本心,心立“根本”,甚至认为“学苟知本,六经皆为我注释”。因此,他在会上主张“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熹则主张读书格物,“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朱熹讥讽陆学过于简易,陆九渊指责朱学繁琐支离。实质上是客观唯心主义(朱)和主观唯心主义(陆)的一场论争。鹅湖会上二陆先声夺人,雄辩滔滔,致使“朱熹不慊”,双方没有统一分歧,不欢而散,但朱熹在归途经过分水岭时却触情生情,意识到双方论点尽管有不同之处,但从大处着眼,还是有相同之处的,正如后来黄宗羲在编著的《宋元学案》中所说,双方“同值纲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即使意见终于不合,亦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此,朱熹豁然消除了辩论会的“不慊”情绪,即兴写就前面那首哲理诗。“欲识分时异,应知合处同。”朱熹诗中的“合处同”,即黄宗羲所分析的双方的“三同”。之后,朱熹在知江西南康军时还敦请陆九渊于淳熙八年(1181年)到白鹿书院讲学,陆九渊接受了朱熹的诚意邀请,大讲其“义利之辩”。朱熹大加赞扬,认为陆九渊的讲学“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陆象山年谱》卷之二下)两人拱手言欢,共捐前嫌,传为一时佳话。而朱熹在分水岭咏唱的这首哲理诗又为这段佳话写了一个真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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